书号:3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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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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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暖,六岁,大魏朝礼部左侍郎家的独女,前次辅傅鉴臻最疼爱的小孙女,现任杨国公的外孙女。

此时,正坐在肃王府的车架上,精心梳理的发髻有些松散,两只水润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一脸敢怒不敢言的的样子。粉嫩白皙的左脸上隐隐约约能瞧见两个红彤彤的手指印,仿佛是被什么人重重的插了一把,以致于过了许久还没有完全消除。

而对面,是那万恶的手指印的主人,肃王世子元珩,也是孝宏帝最宠信的侄子,如今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此时,他正面带笑意欣赏着自己留在小女娃脸上的印记,显然对将个小女娃掐成这样,没有半分的不好意思。

眼瞧着已经到了三桥胡同,元珩令马车停下,见傅暖自己扒着马车扶手笨拙的挪下了马车,对着驾车的左嵩使了个眼色,让他跟上去应付傅府的人。

傅暖走到自家的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马车,想着里面的某个人,不禁咬牙切齿,在心里暗暗唾弃这个以大欺小恩将仇报厚颜无耻喜怒无常的伪君子。

至于为何会有这样一幕场景,还得从十几天前的花朝节说起。

泰和十四年二月十五,适逢花朝,正是游乐出行、赏红踏青的好时节。燕京的大街上,来来往往尽是锦绣帷幕的马车,并有三三两两骑马的俊俏少年伴在马车两旁,间或探过身子向马车内的人说上两句,也借此挡住其他少年探过来的视线。

街道两旁的商贩们似乎也想抓住这样的机会,卖力叫喊的摊铺从城内一直排到城外游人最多的泾河岸边。卖玩具的、吃食的、挂饰的、用具的……各式各样的小摊沿着整条泾河摆了开去,将整个泾河岸边的气氛烘托地十分热闹。

纪二扯过面前小摊上的一个彩色蝴蝶风筝,挡住自己大半个身子,堪堪露出一双桃花眼,直瞅着前面不远处停在泾河边旁的马车。头也不回,只问道:“打听清楚了?那傅三娘真的会来这儿?”

听到这话,原本便苦着一张脸的小厮顿时更蔫了,又不好不答,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今天是花朝节,傅三小姐应该会来这里吧!毕竟……”这泾河畔可是燕京的女子们最喜欢出游的地方。话还没说完,兜头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对着自己迎面砸了过来。

“应该?”纪二将手中拿着的花蝴蝶风筝一把摜到铜钱的脑袋上,“不是叫你盯着点儿吗?这就是你盯着的结果?”

吼完这几句,也不顾那风筝摊主还在叫唤着赔钱,气呼呼一个飞身上马便跑开了。

可怜铜钱一面应付着摊主一脸心疼地从袖带里掏出粒碎银子付给摊主,一面还在往傅家马车那边看。

大魏不似前朝对女子限制颇多,民风开放,又是这样的佳节里,女子不戴藩篱在外游玩并不为人诟病。

铜钱目光所及便有一群丫鬟侍女环绕簇拥着几个穿着打扮颇为讲究的女子。只是他家少爷心心念念的傅三娘子并不在其中。又仔细看了两眼,似乎傅四娘子的那同胞兄弟也没再此处。

铜钱心下诧异,今早蹲守傅府门外之时明明看到傅家二房的马车出府了的,只是为何现在却又不见傅家二房的人的身影了呢?难道果真的是他估计失误了?

可他一瞧着傅家二房的出了府便急急忙忙地回府给少爷报信了,哪里来得及看清楚那马车去了何处呢?

想到这里,铜钱心里顿时更难受了,还不知道回府以后少爷要怎么收拾自己呢!却没办法,顾不得心疼银子,立刻急急地上马跟了上去。

通向枯潭寺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慢悠悠的行驶着。

车内的人似乎并不急着到达,于是那车夫只时不时地对着马屁股虚虚抽上一鞭子,只要马车不停下来便可。

马车内,一个小小的身影斜卧在榻上,左手支颐,两只小腿随意的叠放在榻上,右手不时伸手向桌子够上一两个果子,慢吞吞的啃着。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个侍女打扮的妙龄少女。坐姿端正,行止娴雅,只是对那榻上斜卧的少女视而不见,仿佛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果忽略她们微微抽搐的眼角的话。

终于,还是爱操心的莲子忍不住了,微微掀开帘子,瞧见已经在不远处的霁云山,对着榻上的少女劝道:“小姐,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您是不是……”

话未说全,只是听到的人都应当懂得话中的意思:少女,你该收敛一点了!

说是少女,不过是个六七岁孩童,扎着双丫髻,发髻上绑着两串泛着粉色的珍珠,直垂到耳边,衬得原本白皙的肤色更加粉嫩。除此之外,便无其它点缀。

身上是一件浅粉色云锦瓜瓞连绵纹的上襦加同色比甲,下身是一袭茜红色如意宝瓶纹群澜织金马面。

一身深深浅浅的红色,将小娘子打扮的如同年画上的福娃一般。偏这福娃娃没有自觉,做着与自己形象的不符的事情。

直到莲子又在她耳边啰嗦了两遍,这才懒洋洋地从矮榻上坐起来,由另一边的百合伺候着擦了擦手,准备下车。

霁云山下已经有一人一马等在那里,正是傅家二房的少爷,傅家排行第三的傅有怀。

见自家妹妹的马车慢慢悠悠地驶过来,傅有怀脸上不由带上笑意。

等两个丫鬟下了马车候在一旁,上前几步掀开车帷,将刚过了六岁生辰的妹妹抱在怀里,向着山上的枯潭寺走去。

百合莲子二人见周围并无其它马车行人,也由着小主子偷懒让三少爷抱着上山去。

今日是花朝节,来枯潭寺这等清净地方的人可谓少之又少。傅暖从哥哥的怀里探出头去,入目皆是山中的花草树木,全无半点游人的踪迹,从上山开始到现在已经抵达寺庙门前,见到的也只有两个大和尚罢了。

进了寺门,去正殿上了柱香之后,便有个小沙弥引着他们向寺里专门设置为香客休息而准备的厢房而去。

坐了两刻钟,还不见有人来请。傅暖便有些纳闷,净明大和尚在做什么?等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

却也无其他事可做,只好捞起桌上放着的白瓷描青花纹茶盅观察上面的纹路。

傅有怀见着妹妹如此孩子气的动作不仅不加制止,反而有些欣慰。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妹妹与其他的孩子不大一样,仿佛是个有宿慧的,不爱玩耍哭闹,反而十分安静,一举一动莫不像个大人一般。

爹娘与自己看着她一个小孩子冷静自持而乖巧懂事的样子,在感到喜爱的同时,也有丝丝遗憾和心疼。

遗憾于不能享受小女娃娇憨可人的撒娇,又心疼与她如此懂事。

如今变成这副娇气的样子,还是她四岁那年冬在二哥傅有恪的灵堂上,因为见着了大伯母哭晕过去的样子,被吓着了。

那之后,小小的女娃忽然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几个月。

第二年的花朝节后一日,闻名大魏的净明法师忽然上门,想要见妹妹一面。

父母时下正为妹妹的病发愁,见净宁法师忽然上门说是为了暖暖的病而来,虽感到诧异,但还是十分客气地将他领到妹妹的小院子里。

净宁法师直言想与妹妹单独说说话,父亲母亲大约是觉得妹妹可能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魇住了,有净宁法师做做法也好,便也没有拒绝。

一老一少两人单独在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有一段时间甚至能隐隐听到妹妹的哭声。

自己当时少年心性,以为净宁在欺负妹妹,不顾阻拦冲了进去,却惊愕的发现妹妹正扑在净宁法师身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听得有人进来,妹妹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朦胧地望过来的样子,还鲜活如初。

想起当时年少的的自己,傅有怀也不由一笑。

不过当年也多亏了当年净宁法师,妹妹的身体自那以后便逐渐好起来,也开始变得像平常的六岁孩童一般。虽然依旧乖巧懂事,却会赖在母亲怀里嚷着不想学女红,会扯着自己的袖子撒娇让自己带她偷溜出府去玩耍。

也多了一个花朝节前来枯潭寺的习惯。

只是今日似乎等的时间有些长了,直等到用完午膳,还没有见到净宁法师的身影。

不一会儿,就见刚刚的小沙弥又回来,对着兄妹二人道:“今日不巧,净宁法师有客来访,不方便接待两位施主。施主若是想要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还请及早上路吧。”

兄妹二人自然是起身回礼。傅暖虽有些不开心,却也没露在脸上,只问了一句:“敢问今日净宁法师接待的是哪位贵客?”

小沙弥念了句佛偈:“法师未曾交代,小僧也不知。”

听得此话,傅暖也只能乖乖地起身随傅有怀回府,只在心里暗暗给霸占了净宁大和尚一天的人扎小人。

出寺的路上,路过寺里据说有千年树龄的许愿树时,傅暖忽然止步,望着树下挂满了宝碟的许愿架上,长长的红色丝绦迎风摆动,忽然冒出给大和尚写一份宝碟念头。便请小沙弥带他们前往写宝碟的厢房。

傅暖带着百合莲子,跟着小沙弥走进写宝碟的厢房。而傅有怀大抵是觉得这是姑娘家才做的事,便立在了许愿树下,没有跟进去。

再出来时,傅暖并两个侍女手中都拿着一张叠好的红色纸片,上面缀着一条长长的红丝带,以方便香客将宝碟系在许愿架上。

对于这许愿架,这位法号悟言的小和尚还特地为他们解释了一番。

原来在最初,这些宝碟都是要系上石头或者橙子之后抛到许愿树的枝干上的。只是这样的做法一来容易伤到人,二来许愿树的枝干曾因负重过度而折断过,便改为了用许愿架代替枝干来悬挂许愿碟。

傅暖一听,有些放下心来。

那许愿树少说也有百年树龄,便是最低的枝干距离地面也有至少一丈。凭自己这还没开始发育的小身板必然是抛不上去的。

如今换了许愿架,倒是便宜了她们这种“矮冬瓜”。

于是,傅暖边领着百合莲子将许愿碟系在许愿架上。由于身高的原因,便是许愿架比树矮,傅暖也只能够着最下面的那一层。

傅有怀虽有心帮忙,无奈傅暖说要自己做才显诚心,便也由她去了。

之后自然又有一番收拾。待一行人重新乘上马车,已经将近申时了。

今早出门来这里时因为行得慢便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如今想要在戌时末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去,少不得加快行程。

傅有怀辞别出来送行的僧人,回身上马。一车一骑便上路了。

而此时,净宁法师关闭了一天的禅房房门终于被打开。深褐色木门后缓步踱出一人。

玉带蟒袍,金冠束发,正是肃王世子元珩。

瞧见自家主子终于出来了,在禅房外等了一天的左嵩立刻迎了上去。见主子的眉头依然微蹙着,便知今天这枯潭寺一行估计是没有结果。

元珩之后,净宁也随着出了禅房,立在门口对元珩行了一礼:“施主所求之事,老衲虽无能为力。但有一言相赠:山重水复之处应有柳暗花明。还望施主行事之时,且存三分善念宽容。阿弥陀佛。”

说完,净宁自顾转身回房,也不顾身后这位是朝廷之中深受皇宠、人人都想巴结攀附的对象,将不久前刚打开的房门轻轻掩上。

左嵩将这话听在耳中,去看主子的神情,只见自家世子微垂眼帘,眼中是他无法看懂的情绪。霎时深深觉得自己还是别废那个脑子,好好听主子的话就行。

主仆二人离开净宁的禅院,经过前庭路过许愿架时,左嵩见孤零零的挂着几个许愿碟的许愿架上,有个宝碟因挂的低颇有些怪异,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心下诧异,这些姑娘妇人不都希望挂的高些好让神佛容易瞧见嘛?这一个倒是奇怪了。

虽奇怪于这许愿碟的位置,但想着不过是求子求财求姻缘之类的,也没有仔细去看。

倒是身前的世子忽然停下了脚步,长腿一跨几步走到许愿架前,一把将左嵩刚刚还盯着看的那份许愿碟扯了下来,又翻开看了一眼,丢进他怀里:“去查查这是谁写的。”

左嵩开始还想着,这样随便偷看别人家的愿望不太好吧,待一看见被风吹得微微打开的纸张,只想自打嘴巴。

果然今天这一趟枯潭寺还是有收获的。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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